覺果29.jpg       霍嶺大戰作為《格》(格薩爾王傳簡稱)中最具代表性的史詩片段,故事情節精美絕倫,人物形象異彩紛呈,其中族群之間的逐鹿場面是其大放光彩一個主要因素。因此,這些族群所涉及的民族歸屬問題一直成為《格》學的熱門話題而顯得格外撲朔迷離。確定這些民族的歸屬將對史詩與實史之間的銜接與佐證將具有客觀而現實的意義。

       在霍嶺大戰中,“雅則紅城”一名時稱“雅則城”,而時稱“雅則紅城”。藏文表現有兩種記法,即“ya-rdzi”和“ya-rtse”,但從其故事情節的一致性來看,這兩個稱呼源自同一名稱。由于《格》發源于藏區,最初在藏族社會以藏語作為媒介和載體進行傳播,“雅則”一名產生于藏語是不容置疑的。那么這個地名在藏語中是什么意思,若將其還原,究竟為哪一個詞匯?這就需要從幾個異地同名“雅則紅城”所具有的共同特征中尋找答案。

       根據不同地區各自的相關傳說,“雅則紅城”這一地名據我了解的共有六處:即甘肅肅南裕固族自治縣臨松山附近,青海省循化縣城所在地,青海省天峻縣快爾瑪鄉政府所在地,四川阿壩州毛爾蓋寺附近阿欽山溝和西藏那曲地區巴及阿里地區。不同的地區,既然將各自某一處都統稱為“雅則紅城”,那么它們肯定存在某些共同特征。據筆者考證,所有被認為是“雅則紅城”的地方最具共同特征的莫非是紅色巖石山的地質地貌。巖石在藏語里被稱作“gyav”,而石山在藏語里被稱之為“rdzi”,從而得知“ya-rdzi(rtse)雅則”就是藏語“gyav-rdzi”的變異音,意為巖石山。藏語中的“gyav”具體指的是一種層疊狀葉巖,“gyav-rdzi”也就是漢語所稱的“積石山”之意,循化地區的“雅則”山在漢語里直接稱為積石山就說明了這個道理。稱它們為“紅城”的原因就是巖石都呈紅色的緣故。

       “雅則紅城”作為霍嶺大戰中的一個重要地名,提起它必然免不了談談這場戰爭的布局。 霍嶺大戰是以霍爾國入侵嶺國的抗擊戰和格薩爾討伐霍爾國的反擊戰而展開的。前者發生在嶺國境內,而后者多發生在霍爾國境內。根據嶺國的這個大體位置和當時藏族所稱胡系民族(霍爾)的分布狀況來分析,“雅則紅城”的位置應該處于青藏高原正北、東北、西北一帶。在這里,筆者從甘肅肅南縣臨松山附近和青海省循化縣城所在地以及青海省天峻縣快爾瑪鄉三地的“雅則紅城”來逐個分析一下白、黃、黑帳霍爾的民族歸屬。由于四川阿壩州毛爾蓋寺和西藏那曲境內及阿里地區的“雅則紅城”地點都位于藏區腹地,以其分析霍爾民族歸屬具有一定難度,故未列入論證范圍。

       肅南縣的“雅則紅城”

       該地的“雅則紅城”位于甘肅肅南裕固族自治縣臨松山下馬蹄寺境內,由紅色巖石構成。此地早期為回紇屬地。回紇,始稱鐵勒,是裕固族的祖先。藏族史書里被稱為“hor(霍爾)”,曾活躍于青藏高原西北的南疆和和闐及敦煌、甘州一帶。藏語把這一帶稱之為“和闐(hor-thang:霍爾地之意)”就說明了這個歷史背景。裕固族自稱的“堯乎爾”其實就是藏語“霍爾”在裕固族語腔里派生的變音。

       回紇和藏族在歷史上曾發生過一系列戰爭,一些是吐蕃入侵回紇的戰爭,而一些則是回紇入侵吐蕃的戰爭,與霍嶺大戰有一定的相似性。如在《九姓回鶻毗伽紇可汗碑》漢文部分中有:“吐蕃大軍,圍攻龜茲,天可汗領兵救援”及回紇軍隊“攻伐葛祿、吐蕃,挈旗斬酋,追奔逐北,……克獲人民及其畜產”①這樣的記載。“克獲人民及畜產”使人自然聯想到《格》中霍爾趁嶺之危入侵嶺國并搶奪王妃及財畜的故事情節。另外,《霍嶺大戰》中描述的“霍地為六川沙漠之地”,這與《舊唐書·李吉甫傳》記載:元和八年(813年)十月,“回鶻部落南過磧……,取西城柳谷路討吐蕃”中的表述如出一轍。再如霍嶺大戰所表述的那樣,在史實中,部分回紇人也曾經成為吐蕃統治下的臣民,在南疆米蘭和麻扎塔格出土的藏文文書中記載了吐蕃役使回紇部眾的確切情況:“已歸化回紇(hor) 部落之江瑪支”2。這些回紇部落無論是投奔吐蕃的回紇余眾,還是蕃回戰爭中被吐蕃俘獲的回紇人,與嶺國打敗霍爾之后收管其百姓的傳說是相一致的。

       據《安多政教史》記述裕固民族當地口碑,相傳藏王赤松德贊時期,派遣大將達札祿恭征服巴達霍爾(指裕固族),劫去達瑪巴拉王子及其犀皮鎧甲等財物的事件與霍嶺大戰中格薩爾消滅白帳霍爾王,殺死其子的故事原形也有一定的相似情節。此外,如今的裕固民族以前不信佛而后改信佛以及風俗習慣近似藏族的歷史,就與史詩里格薩爾征服白帳霍爾,令其百姓強行改變信仰的過程非常相像。

       肅南縣“雅則紅城”遺址懸崖上至今還能看見相傳是格薩爾用過的鐵橛痕跡,這與《格》中:“格薩爾兵臨雅則城下,將鐵鏈摔向城頂,然后爬上城樓一舉消滅里白帳霍爾王”的情節相符。當地還有被白帳霍爾綁架的珠牡遠眺故鄉的山頂以及格薩爾解救珠牡返回故鄉時用過的馬樁和煨桑臺等等的遺址傳說。另外,更重要的是回紇民族所具有的白色廬帳風俗特征,很能使人聯想到“白帳霍爾”這個名詞的由來。

       綜上所述,都不約而同地證實了此地的“雅則紅城”實屬白帳霍爾人,而這個霍爾指的就是回紇民族,說近一點就是今天的裕固族。

       循化縣的“雅則紅城”

       循化縣城處的“雅則紅城”,為小積石山之巖脈。在史料中,當地確有城堡的記載。《循化志》稱:“按宋之循化城即一公城,九域志謂:‘在河州西南一百六十里,是今土門關外清水橋一帶是也’”。這個地帶在今縣城東郊,地皆為朱紅色山丘。

       在歷史上,活躍于循化地區的“霍爾(藏語稱謂)”民族非女真人莫熟。金國在這一歷史階段曾披靡一世,一度占領過如今的青藏高原東北東南沿岸一帶。如《宋史》記載:孝宗“已未晦,金人屠原州”;“二月丙午,金人破皂郊,死者五萬”;“戊戌,金人破西和州” 3,又如《金史》記載:“十四,(完顏)綱以蕃、漢步騎一萬出臨潭” 4;又載:“閏月暌酉,金人破河州,屠其城”5等等,這些戰況說明了當時勢如破竹的金國軍隊。金人通過一系列入侵戰爭,使許多藏族部落統治于其下,《金史》記載:“先臣綱在章宗時,招懷西羌青宜可等十八族”;“青宜可者吐蕃之種也,……其魯黎族帥曰冷京、據疊州,有四十三族,十四城、三十余萬戶,東臨宕昌,北接臨洮、積石,南行十日至筍竹大山,蓋蠻境也”⑥。此時金國在當今甘肅臨夏、甘南,青海南部及四川北部一帶占領了大量的藏族部落,而這些地區在《格》中都是嶺國的疆土。這個歷史背景也可從如今青海東南、甘肅甘南及四川北部一帶部分藏區至今沿用的“完顏”地名和部落名,以及留有丹陽節門楣插柳條這些女真族遺風中可見一斑。

       金兵入侵這些藏區會引起當地民眾的反抗,侵略與反侵略戰爭必然在所難免。如今在四川阿壩四土地區流傳的“格薩爾戰勝黃金國王的故事”以及在甘孜、巴塘、爐霍等地區有關與黃帳霍爾的戰爭傳說,與金人入侵這些藏區的歷史顯得相輔相成,可以說是經歷這些戰爭的歷史痕跡。在這一帶,如黃帳霍爾王的臣民受到格薩爾的寬大處理而建立的色須寺,甘孜州色達縣霍爾王居住過的霍西鄉等等遺址傳說不勝枚舉。這些都是金人侵占據的口碑歷史。這一帶的“霍爾”姓氏的藏族部落,也與金人占領這些地區的歷史背景有關。

       循化縣位于青藏高原北部邊緣,其境內積石關號稱內地入藏之咽喉,是金兵入藏的必經通道之一。根據《金史》記載,金兵占領這個地區后曾把宋時的積石軍(循化境內)改為積石州。所以,在此地建筑城堡,抵御反擊,不僅合乎古代人的戰略思想,也自然是戰事常例。

       循化城區西五十公里處的黃南州境內有個“kling-rkyal(嶺加,意:嶺勝利了)”的地方。據說是由于嶺國戰勝霍爾之后,遂起吉祥之名而被保留。這就是嶺國在循化打下霍爾重鎮“雅則紅城”之后,附近地區出現如此象征性的名稱如實而已。

       史料中,女真族是一個崇尚黃金,酷愛金絲織物的民族。國以金黃色為重,皇帝將相、達官貴人都喜好以黃金修飾。1988年,黑龍江阿城巨源鄉原上京城故地發現的金代齊國王完顏晏夫婦合葬墓中就有大批用織金錦縫制的衣袍褲裙。 因此,鑒于女真族的這個習性與國之“金”名,金人的廬帳自然以金黃色為主,這恰恰是“黃帳霍爾”名稱的直接來源。故此,循化地區的“雅則紅城”是黃帳霍爾的城堡,而黃帳霍爾是女真族。

       因此,有些人把藏語中的“ser-bo-hor(黃霍爾)”判斷為黃帳霍爾的觀點有其考慮不周之處。因為“ser-bo-hor(黃霍爾)”是源自藏族對北方少數民族(霍爾)黃色發須的人種的稱呼,與“hor(霍爾)”名一樣,同樣是一個泛指名稱,所以,將二者合混為一談自然不能自圓其說。

       同樣,將漢文史書里的“黃頭回紇”與黃帳霍爾相互引證的推理也有問題,如果是那樣,《格》中何嘗不把霍爾以頭發顏色來另當別論呢?

       天峻縣的“雅則紅城” 

       天峻縣境內的“雅則紅城”,位于快爾瑪(紅城)鄉,是由紅色巖石構成的自然城堡。城墻上還有據說是霍爾神鳥“烏鴉”的石頭模型。此地方圓四周,有相傳各路霍爾在此商議入侵嶺國事宜而集會的“hor-tshoks(霍爾議場)”,辛巴隱藏犏牛的“mdzo-mo-skong-lung(藏牛溝)”,森達阿東追趕霍爾馬群的“a-don-gong-kha(阿頓梁)”等等符合霍嶺大戰某些故事情節的事跡。

       在歷史上,該地在很長時期曾錄屬于吐谷渾國,是西遷鮮卑人的主要活動地域。據史書記載,吐谷渾本為遼東鮮卑慕容部的一支。西晉末,首領吐谷渾率部西遷到枹罕(今甘肅臨夏)。后擴展,統治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區的羌、氐部落,建立國家。吐谷渾部族自青藏高原扎根起始,在不斷地侵略擴張,得甘、青間,還曾一度占據阿壩、甘孜一帶,《格》中的嶺地自然在其被侵占之列。因此,這些地方發生的戰爭事件是霍嶺大戰部分故事情節的原形。

       史書記載,吐谷渾有四座大城堡,今青海湖西15里處的吐谷渾重鎮伏俟城遺址是(今共和縣石乃亥鐵卜加古城)其中之一。另外,從唐朝封吐谷渾為西平郡王、青海王、青海君王等封號來看,吐谷渾實際國土及活動范圍是以青海湖為中心。而如今的天峻縣快爾瑪鄉正處于青海湖西北角,在吐谷渾的心臟地帶。所以,該地區的“雅則紅城”符合其重要城堡的地理位置。

       盡管在藏文史書里稱吐谷渾為“a-zha(阿夏)”,但這只是對吐谷渾的狹義名稱。從廣義而言,由于鮮卑人也屬于北方游牧民族,在藏語傳統層面來講,自然在藏語“霍爾(胡)”之范疇。吐谷渾作為鮮卑人統治的羌部落酋長合眾國,在青藏高原這樣惡劣的環境和氣候條件下,鮮卑人的有些習俗必定會受到羌人傳統文化的熏陶而被羌化。其部下羌人的牦牛毛制品帳篷肯定首先被采納。因而,鮮卑人的居用帳篷自然是黑色牛毛帳。況且藏族傳統口徑里,將青海湖一帶藏族一直歸為“sbr-nak(黑帳篷)”部。

       因此,位于天峻縣快爾瑪鄉的“雅則紅城”應該屬于黑帳霍爾,而黑帳霍爾指的就是鮮卑族。

       在《格》中,把黑帳王為白帳王兄長的說法,筆者認為不是實際意義上的弟兄關系,而是結盟關系。因為古代的大多數結盟關系是首領之間結拜弟兄關系。兩者假如是弟兄關系,帳篷顏色不可能言之相異。在那個歷史時期,為了戰爭和利益的需要,如此結盟是個頻繁采納的常例,不勝枚舉。霍嶺大戰中黑帳王與白帳王分道揚鑣的原因就是利益集團之間發生沖突的結果。

       結束語

       由于霍爾是藏族對北方胡系民族的統稱,筆者認為對黃帳、白帳、黑帳霍爾的民族概念自《格》傳播之時起,就因為“hor(霍爾)”這個泛指稱呼的緣故而顯得模棱兩可。平心而論,《格》的傳播者們如果當初能明晰以上民族為胡系那支民族,就不可能命名為黃帳、白帳、黑帳霍爾如此具有文學特證的名稱。利用這些民族的不同民俗特征,而創造出與之相符的名稱也表明了古代“仲瓦(格薩爾說唱藝人)”們的智慧與聰明。由此而產生的幾個“霍爾”國,自然就有對應的幾個“雅則紅城”分別作為都城。所以,以“雅則紅城”這一地名來推理其民族歸屬也不無具有一定的道理。

       眾所周知,吐蕃王朝自朗達瑪于公元846年被弒殺以后至平民大起義時已完全崩潰,派生出諸如大政和小政、多部和少部形成藏區十一領主等地方割據勢力,直到這些勢力相互默許認可而穩定下來,其時間跨過幾個世紀。有的甚至以土司制和部落頭人,昂索(nang-so)制形式延續至近代。正如史書記載的那樣“至五代時,吐蕃已微弱,回鶻、黨項諸羌夷分侵其地,而不有其人民民”⑦。這個時期初正是被稱為霍爾民族的回紇、女真和鮮卑等族群聯盟或者單個入侵藏區的年代。這些事件可能是發生霍嶺戰爭的真實歷史背景和土壤,只不過《格》在流傳過程中,匯聚了以往吐蕃贊普和唃廝啰時代以及藏族部落政權時期與外族發生紛爭的種種經歷而已。如契丹與唃廝啰之間的爭戰事件、元朝初始蒙古軍隊入侵藏區時發生的戰爭以及藏區部落間發生沖突的故事等等,都匯入了霍嶺大戰之長河。就是由于這些不同民族不同時代故事情節的廣泛參與,才促成《霍嶺大戰》在《格》中無與倫比的經典地位。也就是因為這些多重民族成分的交融,霍嶺大戰中的霍爾民族時而像這個,時而又像那個,顯得懵懵懂懂,難以定論。因此,筆者之見也只是推理而已,不妥之處,還望商榷。

       注釋:

       1程溯洛:《從〈九姓回鶻毗伽可汗碑〉漢文部分看唐代回鶻民族和祖國的關系》,《新疆社會科學》1986:2,pp.20-28。

       2《吐蕃簡牘綜錄》,pp.43、58。 

       3《宋史》卷33,卷39,卷40。

       4《金史》卷九十八。

       5《金史》卷三十二。

       6《金史》卷九十八。

       7《新五代史卷七十四·吐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