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間:2019年10月12日(星期六)下午   

地    點:合作市當周南街藏羚羊人文茶樓

參加人:李城、完瑪央金、牧風、扎西才讓、王小忠、唐亞瓊、安少龍

主持人:安少龍

《現實主義文學的地域文本實踐——新世紀甘南作家多元創作論》(安少龍著,民族出版社,2020年8月)


        安少龍:朋友們好!國慶長假后的第一個周末,見到大家,非常開心!看到各位精氣神這么好,想必國慶長假都過得很充實、很精彩吧(眾笑)。 今天請各位坐到一起,除了借節日的東風老友小聚品茗這層意思之外,還有一個想法,就是請各位談談關于甘南文學的一些話題。我覺得這個時候談這個話題非常有必要,甚至也是我們大家的一份責任。(這么說,請大家不要有壓力,我看到小忠的臉色開始凝重起來了。眾笑。) 今年是新中國成立70周年,各行各業都在總結70年的發展成就。我們幾位老朋友坐在一起,是不是也可以用民間的方式大概梳理一下甘南文學的成就?當然對甘南文學70年成就的全面總結,那是文聯和作協的事情,有文聯的完瑪央金主席和作協的扎西才讓主席呢。(眾笑) 因為在座的,李城老師、完瑪央金老師雖然年齡稍長幾歲,也都是60年代生人。牧風、扎西才讓、小忠、亞瓊你們都是70后,小忠和亞瓊差不多算是80后了。我也是60后,算是夾在60后和70后之間的。所以,從我們的創作閱歷來說,要總結甘南文學70年的成就,恐怕力所不及。那我們就談談新世紀前后的這段時期。這個時間段,大家都在文學現場,都是甘南文學的親歷者和見證者,應該最有發言權了。

        完瑪央金:如此甚好。今年大家都很忙,見一面不容易,見到各位非常開心。我們正在籌備州文代會,這樣的談話也算是給文代會敲敲邊鼓吧(笑)。難得的機會,請大家暢所欲言。

        李        城:10月的甘南秋高氣爽,今天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氛圍,最適合文友雅聚,適合談談文學。非常樂意和朋友們交流交流。不過,安老師你可不要把氣氛搞的像開會那么嚴肅哦。(眾笑)

        牧        風:謝謝少龍兄對甘南文學的這份熱忱!這是個好事情,也給大家提供了一個思考和交流的好機會。說實在的,我們除了平時琢磨自己的作品之外,也很有必要把自己的創作放到甘南文學乃至整個中國文學的大環境中來審視,這對個人創作和甘南文學都有好處。

        扎西才讓:少龍兄這個提議非常好!今天除了沒有邀請到的大咖之外,甘南文學的幾大頂尖高手都在這兒了,這次談話是不是可以看作是我們作協的一個“高峰論壇”呢?那我們就開始華山論劍,各抒己見吧(眾笑)。

        王  小  忠:樂意效勞。

        唐  亞  瓊:樂意效勞。

        安  少  龍:大家平時都忙,約到一起確實不易。并且在目前這樣繁重的工作壓力和忙忙碌碌的生活節奏中擁有一份開懷暢談的自在雅意和從容氛圍,更不容易。今天大家能如約坐在一起,說明我們都是心中始終懷著“詩和遠方“的人。謝謝大家對我的支持!

        今天我們這個座談,為了話題更集中一些,我就設計成隨機訪談的形式了,我當采訪人,你們都是我的采訪對象(笑)。我也提前設計了一些問題。之所以采用這樣的形式,一是不想占用大家太多的寶貴時間,不想給你們增添查閱資料的麻煩;二是為了追求一種現場感。所以請大家就談談你對甘南文學的直觀印象,務必輕松、隨意,不拘一格。不求面面俱到,也不需要大數據說明。這里允許片面的真理、深刻的偏激,歡迎善意的批評和反思。你們所有思想的火花,都將綻放成絢麗的焰火,照亮甘南文學的星空(眾笑)。 

        安  少  龍:下面,我們就按這個訪談提綱依次進行。   


1.請談談您對于20世紀90年代至今的甘南文學整體成就的印象。


        李        城:這個問題還是完瑪央金老師說說吧,她最有發言權的。

        完瑪央金:現在我手頭沒有資料,只能談個大概印象。20世紀90年代,甘南文壇出現了許多新人,他們是恢復高考后直接考上大學的,文學創作起點高,寫作風格不同于老一輩作家的傳統寫法,新穎獨特,除了在本地文學園地《格桑花》《甘南報》芳草地欄目發表作品外,他們在國內許多刊物嶄露頭角,以詩歌創作成績最為顯著。稍早一些在20世紀80年代開始發表作品的詩人及更早時間便開始創作的作家,依然堅持創作。至今,甘南文學創作人才成長日趨全面,由單一詩歌唱主角發展為散文、小說、戲劇、評論齊頭并進,這一時期的特點是發表作品刊物規格高,省刊,國家級刊物,國家核心刊物都有涉及;出版作品集多;獲獎多;甘南作者參加全國文學活動多;甘南州內組織文學活動多;加大了交流。 

        牧        風:這個問題平時沒有時間梳理。印象中,對甘南文學特別是上世紀90年代而言,個人覺得整體上詩歌、散文創作呈上升局勢,小說創作只是少數作家的獨角戲,顯得有些寂寥而蒼涼。

        扎西才讓:我們作協整理過關于甘南文學發展概況的資料,這方面的資料我相對熟悉一些,確實,這個得說說。在我的印象中,自新中國成立至九十年代,甘南當代文學從起步到勃興,是有時代特征和代表性作家詩人的。且不說丹真貢布、益西卓瑪、雷建政、白華英他們對時代精神的彰顯和對民族情懷的深掘,僅阿信、桑子、完瑪央金、李城他們,在引進西方文藝思潮、打開時代文藝視野、逐漸形成個人文風等方面,都做出了重要的貢獻。九十年代至今,以丹真貢布為代表第一代作家走向幕后,以阿信為代表的第二代作家方興未艾,以牧風為代表的第三代作家正在崛起,以丁顏為代表的第四代作家呼之欲出,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雖然這樣劃代不太科學,但能表現出甘南文學發展的趨勢。我想特意強調阿信一代和牧風一代。這兩代作家,正是而今甘南漢語文學的中堅力量,且都有了各自發展的方向,形成了各自的風格:阿信就是甘南的陶淵明,詩的意境、結構和語言,真的是精益求精幾近完美;李城則是甘南的杜甫,用小說和散文關注藏地人的生存與命運;完瑪央金如冰心,寫真寫善也寫美;桑子對自己的農民出身和教授身份,有十分清醒的認識,可謂柳青式的極有見地的人物。而牧風則在散文詩寫作上傾盡心智,幾乎以一人之力,完成了青藏高原腹地的歌者形象;阿垅是智性詩人,對意境和語言的追求成效顯著;敏奇才的寫作,民俗化、民族化的特征分外鮮明;王小忠的創作,實驗性比較強,顯然已有了人文散文附之以小說筆法的特色;花盛和唐亞瓊,各有各的選材取向和抒情方式,自然也各有各的創作收益。我舉了這幾個有代表性的例子,只是想表明:我個人對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的甘南當代漢語文學創作,是持肯定態度的。如果要我說得更多,我希望甘南作家不能止步于此,應該開眼界,闊視野,走得更遠。

        王  小  忠:20世紀90年代至今的甘南文學整體成就的印象不好說,我們在現場,也不在現場,因為90年代的文學我們這代人是沒有發言權的。當下甘南文學在表層的確很紅火,而具體說到成就,又似乎欠缺了許多。甘南文學在詩歌上的表現相對而言有點成就,但也沒走到當代文學的前沿。考量一個地區的文學,重頭應該是小說,甘南文學,尤其是當下的甘南文學,小說依舊是毫無影響力的。當然,文學僅靠努力是不夠的。要想形成強大的文學陣容,其間因素很多。不過大家都在努力,且都有了各自的創作路子和內容,已經很好了。 

        唐  亞  瓊:90年代是我的學生生涯,那會正是我對寫作產生濃厚興趣的時期,除了寫作文外,我學寫詩歌和散文。但是對那一時期的甘南文學整體成就說實話我不了解。 安少龍:這個問題確實有點大,難為大家了。我個人比較同意完瑪央金老師的整體判斷和扎西才讓對甘南文學的代際劃分。牧風和小忠對甘南小說的判斷指出了整體性力量不足這一事實,也是有道理的。 下面這個問題和第一個問題有關,要繼續為難大家了。   


2.您認為迄今為止甘南文學哪一個階段是最輝煌的?哪一個階段不盡如人意?

 

        李        城:輝煌,呵呵。我覺得可能有兩個高潮。一個是80年代,那個步調跟全國一致,大狗小狗都在叫,熱鬧得很。除了一些感覺敏銳也有實力的詩人作家出了成就,大家都重在參與,共同營造了那樣的氣氛。二是現在,一大群實力相當的年輕人成長起來,有學識有理性,也更具備文學修養和經驗技巧。他們在內地刊物大量發表作品并獲得許多文學獎項,腳步落到了實處,就能行穩致遠。不同的是,80年代的文學事件可能會引起廣泛關注,如今的作家詩人基本上是在自娛自樂。由于自媒體發達,人們都在自己的圈子里玩兒,相互點贊獻花,顧不上其他。

        完瑪央金:20世紀80年代、21世紀近幾年,甘南文學影響較大。

        牧        風:個人認為上世紀90年代詩歌持續性強,寫作者眾,一度成為甘南文學的寵兒。但冷靜的回眸一瞥,甘南文學并未達到可以用輝煌二字來形容的境況。然而個體寫作也呈現諸多亮色,如雷建政的小說,阿信、桑子、完瑪央金的詩歌,李城、陳拓、吳春崗等作家的散文,個性鮮明,語境深遂,情感飽滿;更有后起之秀嚴英秀、扎西才讓、敏彥文、李志勇、王小忠、索木東、王琰、敏奇才、花盛、牧風、諾布朗杰等運用不同體裁和手法,在各自領域不斷進行有益探索和嘗試,逐漸形成自身的語境特色和創作風格。

        扎西才讓:要說哪個階段是輝煌的,得就勢論文。丹真貢布、益西卓瑪、尕藏才旦、雷建政、白華英這一代作家,他們的成果和影響,稱得上“輝煌”二字。這輝煌體現在三方面:一是民族作家和民族詩人身份的確立;二是地域特色和個人特色的彰顯;三是時代精神和個體性情的形成。這是時代之勢決定了的文事,也就是說,那個時代,需要出來這樣一批作家和詩人。上世紀九十年代始,時代對作家詩人的創作要求有所改變,時代也需求更接近純文學的作品,更需要關心人類共同命運的作品,當然更在意探索人性觸及靈魂的作品,在這種文化背景下,阿信、李城、完瑪央金、桑子這一代作家,通過自身的種種努力,正走在通往大雷音寺的途中。牧風一代和丁顏一代,我的感覺,處在了一個思想變革的時期,這個時期,時代之勢對文藝創作,提出了更明確的要求,我想假以時日,這兩代作家,也會取得夢寐以求的成就的。

        王  小  忠:說甘南文學,我認為具體到某個特定的階段,還是不好說。因為時代的變化,不同程度使大家的心態和對創作的認識都有變化,加之文學的環境也不可同日而語。

        唐  亞  瓊:總的來說,甘南文學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特點。

        安  少  龍:我覺得亞瓊的這句話把我主持人的話搶走了(眾笑),我也是這么認為的。我也同意大家的判斷,但更傾向于李城老師和完瑪央金老師的看法。


3.您對目前甘南文學創作的狀態是否滿意?有何評價?


        李        城:目前的狀況是值得額手稱慶的。我們有阿信、李志勇、完瑪央金、扎西、小忠、牧風、花盛、阿垅等一大群在全國打得響的青壯年詩人,他們大多科班出身,有學識,起點高,各有克敵制勝的法寶,而且都進入了產出的旺盛期。 后起之秀偶爾也進入視野,但不足以形成可觀的陣容。

        完瑪央金:還算滿意,因為出現了在國內有影響的詩人,小說、散文、評論也在產生著愈來愈大的影響(比如安少龍)。但本土小說創作還是相對薄弱。

        牧        風:目前的甘南文學個性化特征明顯,個體化寫作呈現多樣性,但隱隱地洞察到浮躁多于沉靜,膚淺、描仿、同質化現象亦不同程度出現,缺少真正有溫度和深度的接地氣作品。缺少自我生存環境最具特質的東西,原動力寫作乏力。往往是只有語言的美麗外殼,內里充塞著虛無和空洞,是無法經得住推敲的。對甘南文學目前的創作是不滿意的。

        扎西才讓:比較滿意,但也期待有更大成就。上面大概說過,這里就不啰嗦了。

        王  小  忠:分不同創作者創作心態和對文學創作的認識說吧,年輕人是努力,但也浮躁。我當編輯不到十年時間,從許多本地作者,尤其是年輕作者的來稿中可以看出,其創作浮夸,不嚴謹。曾有過大膽猜想,可能是從內心來說并不是真正傾心于文學創作。說到創作不嚴謹,我看到的許多本地作家的來稿,最突出的就是語言表達。我一直這么想,語言一定要先聲奪人。因為作者創造世界,讀者要走進作者創造的這個世界,靠的就是語言。因而,語言不好的作品我一般不看。也是因為這樣,我對語言很苛求。模特的身材要好,文章的語言要好,就是這個道理。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糾結真實和虛構,打不破傳統。我是僅僅說散文,都以為散文必須要親歷,這一點我反對。在素材的選擇上,我們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生活揉進別人的生活,或者把別人的生活借用到自己的生活中。只要寫出人情味,世俗味和煙火味就夠了。所謂真,我覺得應該是文章中所包含的真情和真誠。因為唯有真情才能感動,唯有真誠才能高貴。

        唐  亞  瓊:甘南文學創作的狀態目前還是可以的,寫詩歌的人多,而且實力不錯;散文和小說創作方面,近幾年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其中,取得的成績也是有目共睹的。

        安  少  龍:很高興在這個問題上出現了不同的意見。其實大家說的是一個問題的不同方面。李老師對目前的詩歌成就評價很高,我要補充一句的是,在以上的成就中必須要把李城老師您自己也包括進去。完瑪央金老師鼓勵和期許的成分多一些,也謝謝完瑪央金老師對我所做的一些評論工作的肯定!牧風和小忠的批評意見非常中肯,他們指出的問題在甘南文學中有一定的普遍性,我完全同意。小忠從編輯的角度更有切身體驗,談的都動情了,我提議給他特別敬一杯酒(眾笑)。   


4.您認為甘南作家是否擁有某些天然的獨特優勢?這些優勢是否遇到來自外部的挑戰或消解?

 

        李        城:當年我介紹瘦水的詩歌曾說過一句話:青藏高原的空氣里飄蕩著史詩所需的全部元素。因為我聽說過這樣的事:一個牧羊人在山坡上睡了一覺,醒來后突然有如神助,滔滔不絕說唱起格薩爾史詩來。甘南的空氣里彌漫著超自然的氣息,加之民族混居文化多元,尤其宗教根底深厚,而遼闊的原野和大江大河也自帶節奏和韻律。不要說本土詩人,就是那些尋找詩和遠方的內地人,一過土門關也會手舞足蹈起來。甘南的優勢就在這里。這是一種稀缺資源,而且隨著內地現代化程度的提高,越來越顯得珍貴。

        完瑪央金:甘南作家普遍比較“靜”,這能使人潛下心來創作,這是一個優勢。這種優勢會遇到外部的挑戰,那就是加強了與外界的溝通交流后,甚至不是“后”,是在同時。這將影響甘南作家的創作思考和創作風格。

        牧        風:目前甘南的作家群正處于變革創新和建構重組的關鍵期,一些有潛質和暴發力的作家還沒有引起州級官方層面的高度關注和扶持,如扎西才讓、王小忠、李志勇、卓尕次力、諾布朗杰等。由于在一定程度上部分作家與外界缺少交流,自身的創作能量沒有充分釋放出來。當今中國文壇,魚龍混雜、良莠不齊,一些真正具備藝術品味和生命價值的東西尚沉淀底層,喧嘩和叫囂充斥文學的盲道。

        很顯然,甘南作家還是舊瓶裝陳酒,恐怕很難在中國文學的殿堂上展示精彩。唯有手法創新、剔除急功近利之欲,突破甘南文學顧步自封、自我滿足的桎梏,徹底擯棄假、大、空和同質化,甘南文學才有希望。

        扎西才讓:有天然的優勢。我曲指一數,這優勢有三:素材上的富礦,雜居中的文化,文體上的選擇。說起素材,不管是地方歷史素材、地域生態素材,還是民族部落素材、民風民俗素材,甘南應有盡有,只要想發掘,只要找對地方,一镢頭下去,就能挖出金疙瘩。說起因民族雜居和交融而產生的民族文化、宗教文化的差異與趨同,了解甘南民族與宗教的人,都一清二楚,不需要我的喋喋不休。說起對不同文體的態度與選擇,甘南作家詩人似乎并沒有被某一文體所限制,大多數人,還是自覺地在詩歌、散文、小說之間自由地出入,擇其長,為己用,取其精,利己文。這就有了以某種文體寫作為主,但也不摒棄其他文體的創作現象。文學,由各種文體共同組成,只有對各種文體都有較為清醒的認知,甚至是實踐,才能在某一主攻文體上有所突破,有所創新。顯然,甘南作家對此是有清醒的認識的。

        來自外部的挑戰有沒有?有!近幾年,甘肅作家的視野越來越開闊,一部分知名作家已經不被生存地域所約束,僅舉幾例他域作家寫甘南的:葉舟寫夏河,張存學寫合作,楊顯惠寫迭部,北喬寫臨潭,向春寫卓尼,陽飏寫扎尕那,陳濤寫冶力關,這些作家或常來甘南,或在甘南長期采風,或在甘南掛職,或早期在甘南生活過,自然對甘南有獨特的認知和了解,因此他們的作品,不僅僅寫得好,而且寫得獨特,寫得勁道。這無疑會對甘南本土作家造成非常大的挑戰,甚至會消解掉“地頭蛇”對本地資源的單方面占有的優勢。在資源共享的大環境之下,我們唯有深入再深入,努力再努力,才能摘取屬于自己的果實。

        王  小  忠:我不這么認為。實際上我們可以抒寫的題材非常廣泛,僅僅拘囿于草原或寺院,反而有礙自己的創作視野。我想說的是,我們甘南作家應該打破這種獨特優勢,應該看到外部的更多更大的天地,走出所謂的這種天然優勢。

        唐  亞  瓊:甘南深厚的民族文化、濃郁的民族風情、獨特的自然風光、博大精深的人文環境等等,這些寶貴的資源為甘南作家提供了豐富的創作素材,使得甘南作家的作品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和民族氣質,在眾多作品中讓人眼前一亮。

        安  少  龍:看得出,這是一個比較“火”的話題,我感覺討論的氛圍已經升溫了。似乎是李城老師的“青藏高原的空氣里飄蕩著史詩所需的全部元素“這句話首先讓我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長期以來我也一直是這么認為的,在地理上,甘南是文學創作的一方得天獨厚的福地,我對此深信不疑。我們平時很少注意到牧風身上竟然有一個評論家的寶貴潛質,他這段具有如此鋒芒犀利的話就是一個證明。他指出的這一點對我特別有啟發:“一些有潛質和暴發力的作家還沒有引起州級官方層面的高度關注和扶持”。我想說的是,不要說高度關注,就是一般的關注都不夠。我覺得甘南現在主打的“文化”這副牌里,還沒有把“文學”這張好牌打出去,它即使算不上王牌,起碼也是紅桃尖。我可以舉一個身邊的例子,就是我們學校作為一所地方高校,對于建校以來就被詩壇廣為關注的兩位大詩人阿信、桑子的重視明顯不夠。多年來學校里在忙著打造這個、那個文化品牌,卻對已經擁有的這兩大品牌視而不見,對他們的品牌資源開發、宣傳的遠遠不夠,真是遺憾。當然,甘南作家面臨的不僅僅是來自外部的挑戰,牧風指出的“舊瓶裝陳酒”的問題,暴露出甘南文學創作內在的某種危機,確實值得警醒。扎西才讓說的三種優勢,都是客觀事實。問題在于這些優勢并不為甘南作家所獨有,任何想寫甘南的作家都可以分享它。所以你前面舉的楊顯惠、北喬的例子確實給甘南本土作家造成了非常大的挑戰,這是個不爭的事實,但我覺得有這種危機感是好事情。另一方面,這些外來作家的創作也給甘南文學帶來了不少有益的啟迪。至于張存學的創作,我覺得他雖然人在蘭州,但還是在以甘南內在的視角和情感寫甘南,還是應該算在本土創作之內。王小忠提出了反方意見,我覺得這種觀念也非常可貴,的確,擁有獨特資源是一回事,但孤芳自賞、固步自封又是另一回事,每個甘南作家對此都應有清醒的認識。完瑪央金老師擔心的是甘南作家能否一直保持潛心創作的“靜”的狀態,這確實是個考驗。在這個問題上看來亞瓊還是很自信的。

 

5.您認為甘南文學創作是否存在“瓶頸”現象?當前制約甘南作家創作水平提高的主要因素有哪些?您有什么好的建議?

 

        李        城:甘南是詩歌的故鄉,受著智慧女神的加持,詩人們獨領風騷,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其他文本相對薄弱,尤其是小說。上個世紀在國內小說界閃亮登場的雷建政,從政以后就基本荒廢了創作,跟朋友們談起一次惋惜一次。寫小說的張存學、尕藏才旦、蔡磊都去省城高就了。道吉堅贊是天生的小說家,不甘寂寞誤入仕途,又不幸英年早逝,同樣讓人扼腕。甘南小說的創作就這樣青黃不接了。

        我了解的很不全面,抱歉。如今除了部分詩人涉足小說,在努力彌補這方面的缺憾之外,專門寫小說的好像沒幾個人。早年桑驥鑒贊出版了小說集《暗香疏影》,藏族口頭語到漢語的語法轉換不到位,多少有點兒閱讀障礙。天歌出版了長篇小說《阿讓山》,語言機智文筆優美,卻偏向武俠和傳奇。敏奇才的小說頗具鄉土氣息,民族宗教味較濃,但成敗皆源于此。我常說,張承志可以寫的我們不一定可以,因為那是大家,誰也奈何不了。也讀到過卓尕次力的長篇原稿《隱約吐蕃》,感覺很有潛力,尤其那氛圍和語言讓人驚嘆,可能由于題材比較“敏感”,不知最終能否出版。最近甘天枝出版了長篇小說《柵欄那邊的羊群》,屬于“獻禮”性作品,而且70多萬字分了上下兩冊,可能不利于流通。

        甘南不僅盛產優質詩歌,也需要其他文體的參與,共同營造繁榮。多年來我自己也堅持小說創作,有次張存學跟我講了實話:你的散文比小說要好。可是我一意孤行,除了一些題目舍不得丟棄,主要還是拋磚引玉,用來激將別人。

        我覺得小說這種體裁的好處是,它可以建造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世界。作家就是那個世界的立法者,他可以叛逆,可以異想天開膽大妄為,創造出現實中缺乏而自己喜歡的東西,讓夢想成真。構建那個世界的原始材料和生活流程必然是真實的,而在甘南,那樣的東西俯拾皆是。

        話雖然這么說,可是在實際操作中,我可能跟身邊其他人一樣放不開手腳,就像有人總結的甘肅作家“太老實”,不敢驚世駭俗。我們或陷于現實的泥潭難以自拔,或受傳統創作手法的制約,自以為肩負某種使命,有意無意在為現實貼金。有的甚至拿小說當小品,直截了當去諷刺現實。我們忘了“創作”兩個字的含義。

        完瑪央金:“瓶頸”即是創作主題,許多人在自我重復,或重復別人,需要突破,需要找到最適合自己,換句話說,是自己最熟悉的主題。

        牧        風:個人認為制約甘南文學發展的瓶頸是缺乏創新、樂浸現狀。同時缺少大境界、大胸懷、大平臺、大活動。各自為陣、自我豐盈,抱團迸發能力明顯不足。借重優勢、聚力圖強是一種進步的可能。

        扎西才讓:有瓶頸,而且特別明顯。而今我們已經不是站在草地上就能高歌一曲的時代了,那種雖對牧區缺少了解但依舊能才情滾滾的寫作狀態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你了解,你深知,你愛,你恨,你才能懂得自己為什么抒寫,為什么不吐不快。但我們一部分寫作者,還在漫無目的地抒情,看到白酒就說辣,看到醋就說酸,看到黃蓮就說苦。為什么這般辣,這般酸,這般苦,他一知半解,甚至不明所以。這就是一個瓶頸,這個瓶頸不突破,就走不出來,也不可能走得長遠。是什么原因使我們無法走出瓶頸?或者說,是什么制約著甘南當代文學的創作水平?我以為,是對腳下土地深入了解不夠(得了解她的呼吸,她的命運,她的歷史,她的現狀),是對個人寫作方向不明(得了解自己在文體上的優勢,寫作的興趣點,甚至借助文學想實現的責任與義務),是個體閱讀視野的狹窄(行千里路,破萬卷書,說白了,還是開闊視野改進認知的最有效的方法)。只有做好這三方面的功夫,寫作,才能走出困境,才能走出只屬于自己的道路。

        王  小  忠:“瓶頸”現象對創作者而言,無論“地方軍”還是“國家隊”,都會存在。從表層看,制約甘南作家創作水平的主要因素我以為有兩點,一是缺少相對的激勵機制;二是缺少高層次的平臺推介。

        唐  亞  瓊:寫作上的瓶頸現象,只要是搞創作的人,到一定程度都會遇到,甘南文學創作也不例外。我覺得適當的時候向外走,打開自己,換一種思路,視野開闊了,想法也就多了,創作題材也會豐富。

        安  少  龍:從大家談的來看,甘南文學的“瓶頸”主要在兩個方面,一個是觀念,一個是題材,但這其實也可以看作是一個問題,歸根結底還是在觀念上。大家也提到了寫作技巧、文學激勵機制的問題,我覺得也是普遍現象。尤其是李城老師精準地分析了甘南小說的“瓶頸”,有作家自身的原因,有題材的原因,也有小說觀念和創作手法的原因,情況真是比較復雜。扎西才讓指出的問題可能是擊中要害的,即甘南作家普遍存在的“深度寫作”的匱乏。缺乏深度當然也就沒有了難度,也就談不上高度。這也許是甘南文學難以產生“大作品”的重要原因吧。

 

6.請談談在您的文學創作道路上,對您有較大幫助和影響的人或事;您平時與省內外、國內外文壇上的知名作家交流、互動多嗎?

 

        李        城:我是記者出身,如果說有幫助,通訊報道和紀實散文的采寫可能不該忽略。我常常給自己打氣:馬爾克斯也是記者出身。可是我接觸那些高層次的東西太晚。我的起點不高,低層次循環多年之后,才突然被驚醒了。由于喜歡沈從文和汪曾祺的小說,促成了我早期田園牧歌式小說的創作。后來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黑塞、毛姆、馬爾克斯等,盡量找他們的大作來讀,努力從中感受大師們的氣息。雖然不能復制他們的手法和技巧,但讓我學會了思考。近年來也讀了不少日本作家的小說,感覺更加親近——東野圭吾除外,其作品可能不錯,但討厭那種批量策劃出來的東西。

        我一直公開承認,張存學是我小說創作的領路人。不討好,不迎合,用作品來呈現自己的世界觀和價值觀。

        完瑪央金:對我有較大幫助和影響的人是我大學時的老師唐祈教授。平時看別人東西多,直接言語交流不多。

        牧        風:個人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傾心于散文詩創作以來,雖堅持二十多年寫作,但收獲不多。除文朋師友之間的跨省交流,特別是耿林莽、海夢、王幅明、馮明德、黃恩鵬、周慶榮、蔡旭等師友的指導和推動,讓散文詩在甘南悄然興起,成為一枝獨秀。散文詩并不是散文和詩歌的簡單拼接,更不是將詩歌之行轉換為散文之形那么淺白,個人認為散文詩就是生命在風物中的靈光閃現,就是思想在苦苦思索中的一絲絲火花的碰撞,它本質是詩歌的,更象積淀的詩的能量瞬間釋放。因此,交流互鑒是文學發展的內生動力,在文學交流培訓中給脆弱的心靈和稚嫩的翅膀增添力量。

        扎西才讓:先說對我幫助大的人,先后有《甘南日報》原編輯李城老師,西北師大“邊緣詩社”原社長敏彥文,《飛天》原詩歌編輯何來,《西藏文學》原主編金志國、編輯色波和唯色,《詩刊》主編李少君、編輯藍野和聶權,《西藏文學》現任主編次仁羅布,《星星》詩刊編輯干海兵,作家王小忠,詩人王力,《格桑花》主編完瑪央金,《飛天》副主編閻強國和編輯郭曉琦,《民族文學》編輯陳沖和石彥偉,《文學港》主編榮榮和編輯雷默,《紅豆》主編丘曉蘭和編輯張凱,甘肅省作協主席馬步升,甘肅省文學院院長高凱,蘭州文理學院教授嚴英秀,藏人文化網文學頻道主編剛杰?索木東,甘肅省作協組聯部陳昊,《青海湖》編輯范紅梅,《詩選刊》原副主編劉向東,《青年報》編輯陳倉,《芳草》編輯張睿,《阿來研究》主編陳廣思,評論家劉大先、栗軍、胡沛萍、魏春春、趙麗、張瑩、何延華、周聰、周文艷,當然還有你……哎呀,太多了,說不過來了。對我的創作有影響的事,也多,比如愛想象、混血身份、上大學、參加重要筆會、與國內名家交流等,無一事不與文學創作無關。說起與國內名家交流,上面提到的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與他們交流,不知不覺中,就會獲益很多。

        王  小  忠:較大幫助和影響的人或事很多,20歲到30歲的時候廣交朋友,周游世界,現在回過頭來,卻發現浪費了光陰,愧對年華。與知名作家交流、互動的不多。一是機會少,二是我自己始終以為創作是屬于自己的事,交流和互動對創作肯定有提升,但不會使你成為大作家的。

        唐  亞  瓊:我的寫作源于我的父親,雖然寫了這么多年也沒寫出啥名堂,但是我還是很感謝父親把我帶上寫作之路。只有在寫作時我才感到快樂,有成就感。在我寫作過程中,還有一些人值得我一生去尊敬,像李德全、完瑪央金、李城、扎西才讓、王小忠,還有你。他們幫我推薦稿子,給我仔細改稿、提建議,對我的寫作幫助很大,尤其是你為我專門寫的幾篇評論,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我的知名度,讓外界更多人知道了我。在這里我想對我父親和各位前輩、老師、還有你,再一次表示衷心感謝。

        安  少  龍:從各位以上的談話里我看出一個問題:除了牧風和扎西才讓之外,你們四位坦陳與外界的交流都不多。你們是甘南最優秀的作家,尚且如此,那些生活在縣上或更偏遠的基層的作家就更不用說了。這是不是受到了甘南的地理位置或文化區位的制約呢?當然每個人的個性因素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不過,這個問題很難一概而論。在當今這個網絡和交通極其發達的時代,空間上的制約已經不是問題,制約因素可能是許多看不見的障礙,包括體制、身份壁壘,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機制和途徑等等。在作為文化中心的許多大城市里,這個情況也許比我們樂觀不了多少。好在李城老師有更大的交游平臺,那就是與經典為伍,與古今中外的文學大師們交朋友,這真是一個廣闊的世界啊。我們都應該向李老師學習。

 

7.您認為您個人最主要的創作資源是什么?您對自己的創作方向有明確的設想嗎?您的創作是否也遭遇過某種“瓶頸”或危機?您是如何克服的?

 

        李        城:甘南淳樸的民風,濃厚的宗教氛圍,是我不斷汲取的營養。由于對佛教的興趣,接觸了不少源頭上的經典,比如古印度的《奧義書》《薄伽梵歌》《摩訶波羅多》等等,手頭釋迦牟尼的傳記就有好幾種,它們對我影響很大。我覺得在那種哲學思考的基礎上,可以建構自己的世界模型。我喜歡德國黑塞也是這個原因,一個西方作家對東方思想也那么著迷。

        目前我在寫最后一部長篇小說,暫名《活佛兄弟》。我知道這是一次冒險,公開面世的可能性不大。對我來說,瓶頸和危機的含義是:有時信心滿滿,有時卻自我懷疑,極端缺乏自信。但無論如何應該完成它,即便讀者只是我自己。

        讀偉大的經典,寫自己的小說,這已成為我的生活方式,拋棄了現實利益。

        完瑪央金:隔一段時間就會遇到“瓶頸”問題,陷入困境。我一直在寫自己的生長地,至今日感覺還是只接觸到了皮毛而已。

        牧        風:個人創作的源泉來自對故鄉的摯愛和眷戀。受青藏之光的召喚和風物的滋潤。曾經也暗下決心想寫一些有影響的長篇散文詩,但自身的愚鈍和惰性,天份的不足和素養的淺薄,讓我無法邁動前進的腳步。亦無破解困惑和不安的良方。

        扎西才讓:我的創作資源,就在桑多,就在我親手繪制的這一片文學版圖上。正如你在對我的評論中所說,我是在甘南這塊土地上繪出文學桑多圖的,因此桑多也就有著甘南獨有的豐富的特征。藏地甘南的人事景物,甘南人的愛恨情仇,甘南的精神與風骨,都是我的文學作品想表達的內容。當然,想表達,不是一帆風順的,總是遇到不同的瓶頸。但我的目標明確,態度堅決,道路在先,所以遇到瓶頸如何突破,也不是個太大的問題,只要有時間,總會想到辦法的。

        王  小  忠:我想,我的創作資源應該來自故鄉——農牧結合地的各種沖突和矛盾。最近幾年,才有了明確的創作方向,就專心寫那片土地上的人們,寫他們是如何生活的,怎么生活的。從他們的生存狀態里,我們可以看到真相與想象,也可以看到現實與距離。當初寫詩歌,沒有明確的態度和方向,后來轉入小說和散文,轉入很費勁,足足花了八年時間,才逃出了抒情和學生氣。主要還是看書,思考,從偏重大作家們寫了什么,到注重他們是怎么寫的,有什么特色。

        唐  亞  瓊:我的創作題材相比甘南其他作家是狹窄的,比較個人化、生活化,我的生活就是我的創作資源。

        我是個比較懶散的人,對寫作從來沒有什么計劃,自己想寫什么就寫。

        有一段時間,我也很彷徨,是堅持自己的寫法還是另辟一條道路。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堅持做自己。

        安  少  龍: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內心有些忐忑:求證一個作家的個人寫作資源,就相當于跑到這個作家的后花園里去看看種了些什么,或者是鉆到他(她)的地下室里去看看有什么秘密武器(眾笑)。但是大家剛才的一席話讓我消除了不安,感謝大家把個人的獨特資源拿出來慷慨分享。我覺得李城老師是個不斷給我們帶來驚奇的作家,從你所擁有的地方性資源和人類文化知識資源來看,你已經不知不覺地悄然走在成為一代大師的路上,我相信這一天為期不遠,我也相信目前手頭正在寫的這一部肯定不會是你文學創作的終結,相反,有可能是個起點。牧風和王小忠都是有明確的目標和方向的作家,從你們這些年的創作來看,你們都是具備了不斷自我突破、不斷創新的能力的作家,你們因此也是令人對你們的未來成就充滿期許的作家。我很欣喜地看到完瑪央金老師和扎西才讓各自圈定了自己的文學版圖,即完瑪央金的古雅川系列和扎西才讓的桑多世界,那里應該有你們寫不完的素材。中外文學中許多大師就是這么干的,比如福克納筆下的約克納帕塔法那一片“郵票”般大的地方成就了他,莫言的高密東北鄉使他走向了世界一樣。我也很欣賞亞瓊在自稱是“比較狹窄”的道路上一意孤行的這種勇氣和風格,甘南作家中你是風格十分獨特的,像你這樣堅持自己的風格的人也是不多的。你的這種堅持的寶貴之處,就如同雷平陽《親人》中的詩句;“我的愛狹隘、偏執,像針尖上的蜂蜜”,是彌足珍貴的。

 

8.您認為甘南文學事業在新世紀的發展中是否積累了一些可供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借鑒的地方經驗或做法?其它地區的少數民族文學中是否也有甘南文學可以學習、借鑒的獨到經驗?

 

        李        城:這個嘛,我想牧風、扎西和小忠最有發言權。

        完瑪央金:甘南文學的“靜”是一個特點,不跟風,不隨波逐流,呈現出獨有的景象。目前許多甘南作家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在此基礎上還應該有突破,特別是自我突破,這是甘南文學能長久繁榮的活力、生力。

        牧        風:目前甘南文學創作可供少數民族文學發展的經驗如果說有,那就是不再盲從,理性思考,凝心聚力,良性引領。還讓我想起詩人陳所巨對寫詩的一句感受:“我們可以無限的接近太陽,但絕不能脫離大地。”康巴作家群的迅速崛起,以及作家阿來引領帶動,不遺余力鼓勵和扶植新人的做法值得我們安多地區作家群學習借鑒。

        扎西才讓:我覺得我們甘南,目前還沒有可供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借鑒的地方經驗,因為我們正在做的,或者說正在努力的,好多少數民族地方也在做,甚至已經做過了,早就出成績了。倒是其他地區,比如康巴作家群的群體性推介,西海固對當地文學事業的高度重視,《黃河文學》立足民族地區但情系多民族文學創作的策劃與實踐,都是值得我們學習并借鑒的經驗。

        王  小  忠:這個我覺得談不上。如果刻意要說,那就是扎西才讓的《我的楊莊》系列散文。扎西才讓的文本很復雜,很難將它劃歸在特定的體裁范疇內。他丟棄了散文以往所強調的抒情性,偏向于敘事與對人物的刻畫,夾了小說的一些要素,因而他的散文有了不同于傳統抒情散文的新況味。當然了,敘述方式的講求決定其作品有了不同的表現形式,同時也決定了讀者不同的閱讀感受。敘述方式是復雜多樣的,我們不可以把敘述方式定于一格,而又無條件排斥其它敘述方式。選擇怎樣的敘述方式,這應該由作者的表達習慣和駕馭語言的能來定。扎西才讓不斷在創作上求新求異,他的作品內容豐富,涉獵廣泛,他的散文已經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系列,而至于境界之高低,只能交給時間去驗證。

        唐  亞  瓊:甘南是獨特的,甘南的文學事業取得的成績也是獨一無二的,為其他少數民族地區文學發展提供了一些可取經驗。當然其他地區的少數民族也有我們甘南作家借鑒的東西。

        安  少  龍:在這個問題上大家的不同看法我并不感到意外。這個問題的難點在于大家是否熟悉其它地區的文學現象,有比較才有結論。但是就甘南文學如何保持自身發展優勢的角度來看,我是比較同意完瑪央金老師和亞瓊的觀點,無論如何,甘南文學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區域特點和文學色彩、文學個性,它是獨特的。而如何繼續保持并發揚這種獨特性確實是甘南文學需要面對的一個課題。牧風談的應該也是這個意思。扎西才讓和牧風談到了康巴文學和西海固文學,說明他們有獨特經驗需要我們學習和借鑒。而小忠舉的扎西才讓散文的例子,是個極好的個案,這就是經驗。我覺得每個作家應該都有這樣的經驗,要善于總結。


9.對于甘南文學的前景,您有什么展望或預期?關于“甘南文學走向全國、走向世界”這個話題,您有什么看法?

 

        李        城:文學創作是絕對個體化行為,反映一個人思維的高度和創造能力,不能像GDP那樣預定指標。關鍵是能不能出人。像丹真貢布那樣的人物出現,自然而然就走出了土門關,走向了世界。雖然他作品不多,但那是有思想、有境界、成氣候的東西。前面我提到的那幾位青壯派詩人,如今看起來勢頭兇猛,里面肯定藏龍臥虎。記得賈平凹有句話:山神護佑靈花草,大樹無須人栽培。生長大樹的土壤是具備的,文學群體的茁壯也會創造那樣的條件。

        完瑪央金:甘南文學走向全國,走向世界完全是有可能的,目前已經有一些作家詩人有了民族、本土和自我意識,對文學創作有了長遠的個人規劃和足夠的信心,并且充滿希望,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新的開始。

        牧        風:對甘南文學的展望:只要路子走對,用法得當,少走彎道,就一定會璀璨奪目!

        扎西才讓:現在,對于甘南文學的前景,我倒沒有特別想過,因為文學創作,終究還是與個人的情趣有關,與思想有關,與意志力有關。我所想的,就是如何把一個故事、一種念想、一種精神,甚至一種信仰,通過我們的作品,妥妥地傳遞給不同地區、不同族裔、不同國家的讀者。要實現這一目標,做的事定然很多,環節也比較復雜,過程,當然也比較緩慢。實際上,只要堅持不懈地做下去,還是有響聲的,我堅信這一點。

        王  小  忠:甘南散文作家大都以相對平靜的心態堅守著創作,這種平穩的態勢構成了甘南散文的整體梯隊——積極的,向上的。創作隊伍日漸趨于專業化,并且無論是在題材的選取上,還是視野的拓展上都已經有了屬于自己的認識。創作境界和情懷逐漸和中國當代文學靠在一起,在文本開拓方面不遺余力,必將引起中國當代文學界的關注。

        唐  亞  瓊:我相信,甘南文學會越來越好。祝愿甘南文學事業越來越好。

        安  少  龍:在這個問題上,大家保持了低調、謹慎的樂觀。但是大家都對自己的創作很有自信,對于未來的展望正是基于每個人的這種自信和踏實的創作態度之上的。我個人對甘南文學的前景是樂觀的,我覺得甘南文學現在正處在一個最好的時期,關鍵是甘南的作家們要對自己有信心,創作上有更高的目標追求。甘南文學的發展當然也需要在座各位的帶動。在此,我也祝愿各位朋友佳作迭出,更上層樓!祝愿甘南文學的明天更加美好!

        再次衷心感謝大家!

 

選自《現實主義文學的地域文本實踐——新世紀甘南作家多元創作論》(出版時有刪節)

安少龍202009.jpg

        安少龍,男,漢族,甘肅省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有文藝評論二十余篇在省內外文學期刊、學報上發表,主編有《甘南鄉土文學導讀》,著有《現實主義文學的地域文本實踐——新世紀甘南作家多元創作論》。獲第二、三屆“甘肅文藝評論獎”,第六屆甘肅“黃河文學獎”,第五屆“格桑花文學獎”。現任教于甘肅民族師范學院漢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