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40多年來,伴隨著中國現代化進程的迅猛發展,城市的現代化建設也駛入了快車道。一方面,日新月異的城市之變不僅帶來了都市的繁華與便利,也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們的思維方式與行為習慣,特別是普遍的、可獨處的高層住宅式小區消解了以往大院式或群落共處的生活模式,使人們的生活空間在變得緊湊、集中的同時也變得相對逼仄起來,人與人之間,特別是鄰里之間,甚至親情之間,無形中也顯得現實、功利且隔膜、生疏(相鄰多年相互不知對方姓名與單位的情況極為普遍);另一方面,城市的現代化又加劇了社會的流動,人與人之間,不同民族之間的同片聚合與片區新組成為習常,不同民族之間、不同文化之間的沖撞、交流、融合,也日益成為城市文明中同色共彩的華彩樂章。誠然,在緊張、自足、豐富但同時又高壓力、高消費、快節奏的城市生活氛圍中,人們不得不常常被擠壓在自我設計的物質空間內,無暇(或無意)顧及他人的一切。但人畢竟是一個群居性的高等級動物,城市更不是一個絕緣體,人與人之間,親情之間、鄰里之間,即便是不同的文化之間仍不可避免地要交流,要互動。雖然這其中的隔膜是客觀的,但其中的需要更是顯在的。也正因此,在交流過程中,如何讓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間的人們能夠坦然地交流,特別是讓鄰里之間、親情之間多一些溝通,少一點隔膜;多一些關愛,少一點冷漠;多一些理解,少一點誤解;多一些尊重,少一點輕視,成為很多作家共同思考的文學話題。不過,對于尹向東來說,做一個有溫度的人,讓人性的陽光拂照每一個人的心靈,是他對這一問題的真誠期盼。他的短篇小說《醉氧的弦胡》就通過降措、央金夫婦對父親貢布的困惑與理解,以及與鄰居鄧兵、邱蘭夫妻之間的誤會及化解過程的藝術描寫,表達了現代化城市的發展雖然可以帶來外在的、物質的便利,但卻無法抹平人與人之間的精神鴻溝,也無法消解不同的文化圈之間固有的文化差異與內在心理,但如果不同年齡的人,不同民族的人,不同文化信仰的人能夠做一個有溫度的人,能夠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包容、求同存異,人們就能和睦共處,就能如同一個大家庭一樣,幸福地生活在同一藍天下,同一城市中。這不僅是尹向東的期盼,更是人們心中永恒的期盼。

        小說中降措是一位來自奪翁瑪貢瑪草原的藏族人,因為經商有成便在成都購房定居,也漸漸喜歡上了成都這個西南最大的都市。考慮到父親貢布年歲已高,住在奪翁瑪貢瑪草原不方便,他便想將父親接到成都來安享晚年。然而,來到降措家里的貢布并沒有對成都有更好的印象。于外,成都天矮、霧重、人擠、車多,沒有什么值得留戀;于內,處處受制,無法隨性所為,令人感到十分憋屈。出門與兒子樓下的鄰居老人打招呼,會招來兒子兒媳的顧慮與埋怨;想通過拉弦胡驅散心中的煩悶又被降措以深夜拉琴會影響他人的理由制止。這讓貢布感到來成都不是享福而是受罪,第三天就執意讓降措將他送回去了。父親走后,央金做飯時發現一只蟑螂,根植于她血液中的不殺生的觀念讓她習慣性地用紙將蟑螂捉住后,從陽臺放生到樓下的草坪上。但這一行為招致了樓下漢族女主人的不滿,不僅發生了口角,男主人間還發生了肢體沖突。好在溝通及時,加之降措的大度,事情算是暫時過去了,但雙方還是心存芥蒂。幾天后一個夜晚,樓下的老人因病去世,降措、央金得知后立即按藏族的方式為亡者舉行了儀式,在很大程度上撫慰了一時不知所措的鄧兵、邱蘭夫婦。在火化時,他們依然按同樣的方式為亡者作了有溫度的最后的告別,這讓鄧兵、邱蘭夫婦非常感動。在回去的路上,他們對當初因文化的隔膜導致的彼此誤會表達了歉意。至此,兩家的芥蒂徹底化解。而此時,貢布自在的弦胡聲也悠揚地回蕩在奪翁瑪貢瑪草原。

        小說的情節并不復雜,但尹向東的構思卻別有意味。他特意設計了一副一主兩條線索:副線是父親貢布從奪翁瑪貢瑪草原來到降措家僅三天的“受罪”感受,通過父子間的隔膜與和解引出傳統與現代的矛盾與困惑;主線是降措、央金與樓下鄰居鄧兵、邱蘭兩家由摩擦到化解的幾天經歷,以鄰里之間的誤會與和解引出不同民族、不同文化間尊重與認同的緊迫與必要。副線以親情為中心,主線以人情為紐帶。親情間的和解方案是:尊重傳統,理解本性,認同文化,回歸本心;鄰里間的和解方案是:尊重差異,求同存異,理解包容,面向現實,共向未來。二者之間的關鍵詞就是:尊重、認同、理解、包容。降措不尊重、不認同貢布的觀念則無法理解父親的進城不適,也無法包容父親的所作所為;邱蘭、鄧兵不尊重、不認同央金、降措的文化理念,也無法理解有靈生命的存在與逝去在不同的文化圈內之于人們的不同意義,也無法包容他們的所作所為,進而反思自己的言行并達成兩家的和解。而連接二者的核心理念就是:做一個有溫度的人!溫度意味著尊重,意味著認同,意味著包容,意味著理解——意味著以愛的情懷善待世界上的每一個生命,以愛的情懷尊重每一個文化圈的文化特性與差異性,特別是尊重、理解、認同、包容積淀其心的民族文化心理與行為方式,而不是搞對立,更不是拉仇恨,只有這樣,人與人之間才能和睦友好,平等相處,我們的世界也更加充滿陽光。

        不過,讀完《醉氧的弦胡》,我也不禁有一絲淡淡的隱憂。貢布老人返歸草原雖然是暫時的,但是不是走向理想的、未來的方式呢?現代與傳統的沖突是否一定以返歸傳統而構筑呢?我愿與讀者一起探討。


原刊于《民族文學》(漢文版)2020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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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思廣,1964年生于新疆庫爾勒,文學博士,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小說及作家作品研究。中國新文學學會常務理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理事,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會理事,《現代中國文化與文學》副主編,《阿來研究》主編。著有《戰爭本體的藝術轉化——20世紀下半葉中國戰爭小說創作論》《審美之維——中國現代經典長篇小說接受史論》《中國現代長篇小說編年》《中國現代長篇小說史話》《四川抗戰小說史》(1931—1949)《身份的印跡——中國文學論片》《中國現代長篇小說的傳播與接受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鑒識》《現代長篇小說邊緣作家研究》等。主持國家及省部級課題多項,在重要學術期刊與報刊上發表論文15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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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向東,藏族,又名澤仁羅布,四川康定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自1995年開始文學創作以來,在期刊發表中短篇小說、散文一百多萬字。著有中短篇小說集《魚的聲音》、長篇小說《風馬》。作品被選入《新華文摘》《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等多種選刊,收入《2009中國年度短篇小說集》《21世紀年度小說選2014短篇小說》《2001——2010新世紀小說大系生態卷》等選本。獲過多種文學獎項。